近期办理的几起涉嫌强制猥亵、强奸案件中,在与办案人员沟通中,发现目前办案人员严重依赖当事人的品格来推断案件事实,甚至有替代证据证明的趋势,此风一涨必将铸就众多冤假错案。
一、性侵案证据特点
(1)形式单一且多为言词证据。性侵案件通常发生在私密空间,缺乏目击证人,物证也相对较少。被害人和被告人陈述成为主要证据形式。
(2)易灭失,取证难度大。由于性侵案件证据容易在案发后短时间内灭失,生物物证(如精斑、毛发等)可能因清洗、时间过长等原因难以提取;现场痕迹也可能被破坏或掩盖。若案发后未能及时报案,进一步增加取证难度。
(3)存在“一对一”证据格局。很多性侵案件呈现出被害人陈述与被告人供述相互矛盾的“一对一”证据格局,缺乏其他有力第三方证据进行印证。
在司法实践中在适用时突出表现为单纯采纳被害人陈述,部分司法人员预设“女性作为弱势群体,不会冒着名誉受损去诬告”,在证据审查时对被害人陈述存在天然的倾向性,即便缺乏直接物证,仅凭单方指控也可能启动刑事程序,违背“证据确实充分”标准,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二、常见品格审查方法
在面对无法从客观证据方面达到“确实充分”标准时,办案人员通常采用“品格审查”方式来推断案情,最常的做法有:
(1)开展当事人过往表现调查。办案机关向被害人、嫌疑人同事、朋友、家人调取证言,收集二人平素品行、日常作风、社会评价等材料,试图以当事人案发之前一贯表现,评判在案言词证据的证明力。
(2)依托品格优劣判断陈述可靠性。把品行高低,直接作为判断被害人陈述、嫌疑人供述是否真实可信的重要标尺。品行差,则倾向于认为其陈述不可信;社会评价良好,则直接推定其所言属实。
三、品格审查风险
从表面上看,品格调查似乎可以补强证据短板,但该办案逻辑混淆了品格事实与本案犯罪事实的边界,存在多重法理与实务风险。
首先,品格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本案特定犯罪事实。一个人的日常品行,只能反映其过往的行为习性,不能直接证明某一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是否发生了性侵犯罪。一个人平素社会评价不高,不代表本案就一定实施了犯罪行为;一个人一贯品行良好,也不等于其在本案中的陈述就天然真实。将品格优劣作为推定案件事实的主要依据,本质上是降低了刑事案件的法定证明标准。
其次,刻板经验会放大证据审查的主观偏见。“女性不会诬告”只是一种生活经验,绝非刑事证据审查规则。现实司法实践中,因情感纠纷、经济矛盾、报复心理引发的虚假控告并非完全不存在。被害人陈述同样要经过细节真实性、逻辑合理性、前后陈述稳定性、客观材料可印证性的全面实质审查,不能基于弱势群体身份标签,直接豁免证据印证要求。
再者,以品格代替证据,违背证据裁判基本原则。我国刑事诉讼坚持证据裁判主义,认定被告人有罪,必须依靠在案证据证实犯罪构成要件事实。依靠社会评价、亲友证言、个人品格来填补客观证据缺失,实质是用主观经验、社会印象替代客观证据,脱离证据来认定案件事实,极易造成错捕、错诉。
四、品格证据定位
品格相关证言可以作为辅助参考材料,用于辅助分析言词证据是否存在可信性基础,但只能居于次要、补充地位,绝对不能作为定案的主要依据,更不能直接用来推定侵害行为实际发生。
五、回归证据规则,规范审查路径
面对性侵案件“一对一”证据难题,应当回归刑事诉讼证据规则本身,规范证据审查路径。
第一,恪守证据裁判原则,厘清品格证据的证明边界。强奸、强制猥亵案件审查重心应回归案件客观要素:包括报案是否及时、报警的背景与动机、通讯聊天记录、出行轨迹、伤情检查记录、现场客观情况、双方行为逻辑、多份言词证据的细节比对。品格相关证言可以入卷归档,但仅能作为分析言词可信度的辅助材料,严禁以当事人品行直接推导犯罪事实成立。
第二,坚持双向平等审查,破除身份带来的证据偏见。对于“一对一”言词对抗案件,对被害人陈述、犯罪嫌疑人辩解应当平等开展实质审查。既要审查被害人陈述的细节是否稳定、逻辑是否自洽;也要认真对待被告人的辩解,核查辩解是否存在相应线索可以印证。
第三,严格适用法定证明标准,落实疑罪从无。在仅有言词证据,生物物证、现场痕迹已经灭失,又无间接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条的情况下,不能依靠品格调查补足证据体系的缺陷。综合全案证据,无法排除合理怀疑、达不到证据确实充分标准的,要坚决贯彻疑罪从无原则。
第四,规范品格类证据的取证、入卷、说理规则。确有必要调取当事人亲友、同事关于一贯表现的证人证言,应当完整固定、全部归入案卷。但在案件审查报告、法律文书说理部分,严格限定品格证据的使用范围,仅用于辅助分析言词证据的可信程度,不得将品格评价上升为认定犯罪构成事实的依据。
写在最后
性侵案件关乎人身权利的保护,既要严厉打击性侵犯罪,保障被害人合法权益;同时也要严防错案,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被错误追究。唯有牢牢守住证据裁判主义,摒弃“品格定事实”的惯性思维,严格适用证据确实、充分的定罪标准,才能实现每一起性侵案件办理都兼顾天理、国法、人情。
结语:性侵案件的证据困境客观存在,但困境不等于可以降低证明标准。用品格推定事实,看似解决了证据不足的现实难题,实则埋下冤错案件的隐患。回归证据本身,才是破解“一对一”性侵案件的根本出路。
核心结论
性侵案件证据多为“一对一”言词对抗,办案人员不得以当事人的品格优劣直接推定犯罪事实。品格证据只能作为分析言词可信度的辅助参考,绝不能替代客观证据、降低法定证明标准;达不到确实、充分标准的,应坚持疑罪从无。
常见问题
- 什么是“品格证据替代证据证明”?
- 指在客观证据不足时,用当事人一贯品行、社会评价来推断本案犯罪事实是否成立。这种做法混淆了品格事实与特定犯罪事实,本质是降低刑事证明标准,易被纠错。
- 被害人陈述稳定就可以直接定罪吗?
- 不能。即便被害人陈述稳定,也应平等实质审查其细节真实性、逻辑自洽性,并核查被告人辩解是否有线索印证;仅有言词、缺乏间接证据形成完整链条且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的,应依法不批捕、不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