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求渡 · 丁金波律师
医保骗保辩护实务 | 辩护实务 · 面向同行

电子病历与HIS数据的证据攻防

作者:丁金波 | 发布日期:2026-11-02

医保骗保案的庭审,很少出现戏剧性的场面。

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现场勘查,没有作案工具。公诉人举证的方式,通常是打开一份表格,说:被告人通过某某方式,骗取基金多少多少万元,有审计报告、有系统数据、有被告人供述为证。

几百页的证据,核心就是几个数字。

这类案件的辩护,本质上是对一堆数据的分歧。而数据这个东西,最大的特点是:它看起来很客观,实际上处处是人为。

一、第18条:行政证据可以进法庭,但不是无条件

医保案的证据,大部分不是公安机关收集的,是医保部门在飞行检查、日常稽核中形成的。

这些证据能不能直接在刑事审判中用?

《指导意见》第十八条给了答案:

医疗保障行政部门在监督检查和调查中收集的物证、书证、视听资料、电子数据等证据材料,经法庭查证属实,且收集程序符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可以作为定案的根据。

两个条件:查证属实,程序合法。

这两个条件,是辩护的入口。

先说程序合法。

行政执法和刑事侦查,取证规则不同。行政执法没有刑事讯问的严格程序,没有权利告知,没有律师在场,很多笔录就是“问问情况、记一记、签个字”。

这类材料在刑事审判中使用,必须审查它的取得过程:

检查人员有没有出示证件?

有没有告知被检查人的权利和义务?

笔录有没有被检查人逐页签字确认?

抽样检查的,抽样方法有没有说明?样本能不能代表整体?

数据提取有没有制作提取笔录?有没有见证人?

我在阅卷时会专门找这些东西。多数时候找不到,因为行政执法本来就不要求这么细。找不到,就意味着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存疑,可以申请排除或者要求补正。

再说查证属实。

审计报告里的结论,是不是事实?这要看它的依据。

如果审计报告说“该院虚增药品 120 万元”,依据是医院自己提供的药品入库单和财务账,那么它证明的是“账面上有这么多数量的药”,不是“这些药不存在”。

要证明“不存在”,还需要库存盘点、供应商对账、药品追溯码、处方与发药记录。

很多审计报告缺的就是这一环。它算出了差额,但没有证明差额的原因。

二、第19条:不逐一取证,怎么攻

这是这类案件里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一条。

《指导意见》第十九条:

办理医保骗保刑事案件,确因证人人数众多等客观条件限制,无法逐一收集证人证言的,可以结合已收集的证人证言,以及经查证属实的银行账户交易记录、第三方支付结算凭证、账户交易记录、审计报告、医保信息系统数据、电子数据等证据,综合认定诈骗数额等犯罪事实。

这条规定的现实背景很清楚:一个案子涉及几千个住院人次,分布在几年时间里,病人散在全国各地,逐一取证不可能。

所以允许“综合认定”。

这对辩护是不利的。因为它意味着,即使大部分病人都没做过笔录,法院也可以根据审计报告和系统数据认定数额。

但“综合认定”不等于“估算”,更不等于“照抄审计报告”。它有三个前提,每一个都可以攻。

前提一:“确因客观条件限制”。

这个条件是否成立,要具体审查。

涉案 3000 人次,分布在 20 个省,逐一取证确实困难。

涉案 200 人次,都在本地,办案机关只取了 30 份证言——这就不是“客观条件限制”,是“没有尽力”。

我一般会算一个比例:已取证人次占涉案人次的比例是多少?已取证部分的虚假率是多少?用这个比例去推算全案,方法是否科学?

如果只取了 5% 的样本,就推算 100%,这个推算的可靠性是存疑的。

前提二:已收集的证据之间能否相互印证。

“综合认定”的核心是“综合”,也就是各项证据要能互相支持,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

实务中常见的问题是:各项证据其实是同一来源。

审计报告的数额,来自医院上报的结算数据;系统数据的数额,也来自医院上报的结算数据;被告人供述的数额,是根据审计报告“回忆”的。

三个证据,一个来源。这不叫相互印证,叫循环论证。

真正的印证应该是:患者证言说“我没住院”,病历显示“住院七天”,这两者矛盾,矛盾本身才是证据。

前提三:计算方法是否可验证。

综合认定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计算过程,而不是一个结论数字。

比如:全案 3000 人次,抽查 300 人次,其中 180 人次存在虚假住院,虚假率 60%,按 60% 推算全案 1800 人次虚假,涉及金额 XXX 万元。

这个计算过程是可以验证的:抽样方法科不科学?样本有没有代表性?60% 这个比例能不能适用于其他地区、其他时间段?

如果报告只有结论没有过程,那这个结论就无法质证,也无法采信。

三、电子数据的三个软肋

电子病历、HIS 系统数据、医保结算数据,都是电子数据。

对电子数据的审查,2016 年两高一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有一套完整规则。核心是三点:原始性、完整性、同一性。

第一,原始性。

电子数据应当提取原始存储介质。不能提取的,要说明原因,并制作镜像或者计算完整性校验值(哈希值)。

实务中,办案机关通常直接从医保系统导出一份 Excel 表格,然后拿这份表格去审计。这份表格和系统里的原始数据是不是一致的?没有任何校验。

这就是硬伤。因为 Excel 是可以编辑的,导出过程是可以筛选的,没有人能证明这份表格等于系统数据。

辩护时要做的,是要求提供原始存储介质或者完整性校验值。提供不了的,这份数据的真实性就无法确认。

第二,完整性。

数据有没有被选择性提取?

比如,医保系统里有 5000 条结算记录,导出的时候只导了 3000 条。少的 2000 条是什么?为什么排除?

有些案件里,办案机关只导出了“被认定为违规”的那部分记录,然后拿这部分去审计,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全部违规”。

这是典型的 selection bias(选择偏差)。要调取完整的原始数据集,自己重新计算。

第三,同一性。

提取的数据,和法庭上出示的数据,是不是同一份?

这个链条上每一环都可能出问题:导出时的筛选条件、传输过程中的格式转换、审计时的数据清洗、举证时的摘录。

我见过一份审计报告,附表里的金额合计和正文的金额不一致,差了三十多万。问起来,说是“附表是初稿”。

这种低级错误,在复杂案件里并不罕见。逐项核对,是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四、HIS 系统的特殊性:被告方控制着证据源

这一点值得单独说,因为它在其他案件里很少见。

一般的刑事案件,证据在现场、在被害人手里、在第三方机构。医保案的证据,在医院自己的服务器里。

这意味着:被指控的一方,控制着证明自己有罪或无罪的原始数据。

这个结构带来两个后果。

对控方来说, 他们拿到的数据,天然带着“可能被修改”的疑问。所以控方通常会用多种证据互相补强:系统数据 + 审计报告 + 被告人供述 + 患者证言。

对辩方来说, 这是一个两难。

如果主张“系统数据不可靠,可能被修改”,那么基于这些数据的指控就不成立——这是好事。

但同一套数据,也是证明“服务真实发生”的依据。如果数据不可靠,那病历、医嘱、执行记录都不可靠,辩方想说“这个病人真的住院了”,也就失去了证据基础。

这个两难,必须在开庭前想清楚。

我的处理方式是:区分数据类型。

结算数据(费用、金额)的完整性存疑,可以攻。

临床数据(病历、医嘱、护理记录、检验结果)的真实性,通常不攻,反而要用。

因为结算数据是财务人员录入的,修改动机强;临床数据是医生护士在日常工作中形成的,修改的痕迹多、成本高,可信度相对更高。

把这两类数据分开对待,既攻了数额,又保住了“真实诊疗”的辩护基础。

五、一个具体的质证提纲

说了这么多原则,给一份可以直接用的质证提纲。

对审计报告:

1. 出具机构和人员的资质是什么?是审计业务,还是司法会计鉴定?

2. 依据的材料清单是什么?这些材料是谁提供的?

3. 计算口径是什么?医疗总费用,还是基金支付额?

4. 有没有区分违规与虚构?每一笔的认定理由是什么?

5. 抽样还是全查?抽样方法、样本量、推算公式是什么?

6. 报告内部数据是否一致?正文与附表能否对上?

7. 有没有考虑未拨付、自付、个人账户部分?

对系统数据:

1. 数据来源是哪个系统?谁有修改权限?

2. 提取过程有没有笔录?有没有见证人?

3. 有没有原始存储介质?有没有完整性校验值?

4. 导出时的筛选条件是什么?为什么排除其他记录?

5. 数据总量与涉案数量是否一致?差额如何解释?

对病历:

1. 是纸质还是电子?电子病历有没有 CA 签名?

2. 修改留痕是否完整?有没有关闭留痕的时段?

3. 签名人与实际操作人是否一致?能否调取操作日志?

4. 医嘱、执行单、护理记录、体温单之间能否相互印证?

这四组问题问完,多数案件会暴露出一些东西。不一定是决定性的,但足以让法官意识到:这些数字不是天然正确的。

六、最后

写这一篇,我想说一句方法论上的话。

这类案件的辩护,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

一种是“全面否认”:所有证据都是假的,所有数据都被篡改,整个案子是构陷。这种辩护看起来很用力,实际上没有说服力,因为不可能所有证据都是假的。

另一种是“全面接受”:数额就这样了,只求从轻。这种辩护放弃了所有的技术空间。

我认为正确的做法是:接受大部分,攻击关键的那一小部分。

数据大体是真的,服务大体是发生了的,这些不用争。要争的是:哪一部分数据不能支撑指控?哪一个计算环节存在错误?哪一个证据链条是断的?

找到那一小部分,把它放大,比全面开火有用得多。

刑事辩护不是辩论赛,不需要每一句话都赢。只需要在关键的那个点上,让法官产生合理怀疑。


*本文所引规范:《关于办理医保骗保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24〕6号)第十五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所引案例: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24)鲁0285刑初179号刑事判决书。*